生活家黄珂:以味蕾名义招安天下食客

作者:徐钟2009-04-2405:48:55发布于:博客中国分类:人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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摘要:擅摆流水家宴的黄珂反对别人叫他“现代孟尝君”。“孟尝君食客三千,是想做事,而我却没有任何目的。”几年下来,到过他家免费吃饭的人不下2万人,他的女儿说他因此而认识半个北京城的人。 古人说“行万里路,读万卷书”,黄珂认为这样的人生境界远远不够,还应加上“品万种美食、交上万个朋友”,他说:“每个人的人生经历都有限,和有意思的人交流,会无限拓宽自己的人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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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 钟

抢位子

一个人经常请客吃饭并不难,难就难在天天自掏腰包、宴请宾客,而且8、9年不辍。

黄珂这个54岁、语速缓慢的中年男人这些年就做着这样的事情。

夜幕降临,只要你愿意,任何人都可以跑到北京望京新城、一户门牌号为607的住宅中,换上拖鞋,和一群三教九流人挤在饭桌前,饱餐一顿正宗的四川家常菜。席上一般有7-8人,运气不好也许会碰到几十人,动作不够麻利,只能候在一旁,等一轮人吃完再卷入饭局。

到这里吃饭,不用付钱,不能点菜,主人给你什么你就吃什么,据说在这里吃上一个月,菜式都不会重样。

如果运气更好的话,会在餐桌上与一些只有在媒体才能见到的“熟面孔”推杯换盏、勺来筷往:比如王菲、崔健、贾平凹;或是某个部级首长,跨国公司总裁、一些领域的泰斗。当然这时候,众生平等,不会因为你身份高,主人会格外眷顾,也不会因为你是小白领或是贩夫走卒,而遭到主人的冷落。

开饭前,这家主人——任何时候都笑眯眯的黄珂——通常以“大家快抢位子,抢占有利地形”为开场白,然后举起手中盛着啤酒的玻璃杯,此时他脸上通常洋溢着满足的表情,这种表情被朋友打趣道:“只有看见生猪快出栏时的饲养员才有”。

多年来,黄珂邀请认识或者不认识的人免费到自己家吃饭,已成为一个识别他的标签。

家 宴

2009年春节过后的一个中午,黄珂开着一辆“高龄”的黑色奔驰,去机场接一名从四川过来的朋友。下午两点过后,两位在“华谊”公司的工作的编导坐在他家客厅里的黑皮沙发上,等着黄珂投入到“斗地主”的行列之中,黄珂一脸歉意,连连说“马上来”。

一进到黄珂家中,他的“生活”气息扑面而来: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,摆着两张拼在一起有4米多长的餐桌,另有一张规格相同的饭桌则放在沙发旁边,如果吃饭的人多了,就三张连在一起,摆成一条长阵,京城著名的流水家宴就在此开席。

餐桌尽头的一面墙立着黄珂的酒柜,格栅中陈列着各式洋酒、白酒。

在他的家中目极之处,与吃有关的物品随处可见:阳台上横着一条竹竿,挂着6条黄珂自己腌制的腊肉。旁边的角落,摞着东北朋友送来的50袋延边大米,以及空啤酒箱子。

消瘦的阿姨小彭在不到十平方米的厨房里杀鱼洗菜。因为厨房太小,黄珂不得不把一个硕大的冰柜放在棋牌室内,棋牌室内堆放着成箱成箱的啤酒、白酒,以及十几个餐椅。小彭不时出入于棋牌室,有时去拿菜,有时是去问正在打牌的黄珂某道菜的烧法。

小彭原本不会做菜,认识黄珂之前给别人家当保姆。至今小彭也不明白,世上怎么会有黄珂这种人,“天天请人吃饭,太不可思义了。”

每天中午12点钟,小彭一天的工作开始了:买菜,为晚饭做准备,在黄珂的培训下,原本不会做饭的小彭厨艺功力大增,“现在她完全可以自己开家餐馆。”升级为黄氏家宴“总监”、现已基本不下厨房的黄珂说。

晚饭前后,黄珂还雇一个专门给小彭打下手的“助理”,负责切菜洗碗——“饭后光洗碗就要用去三个小时。”小彭说。

黄珂说小彭的“级别”很高——她可能是北京唯一有助手的保姆。

1999年,黄珂在当时交通还不太发达的望京买下两套相连的住宅单元606、607,然后合二为一,住宅面积一共三百多平方米。

当时并没有摆什么家宴的计划,所以黄珂打掉一个厨房,改成衣帽间。房子相两端分别是女儿和自己的主人房。

晚6点左右,黄家门铃陆陆续续响起。这天到他家吃饭的约有十四五人:三个前来采访的记者,二个牌友,三个在美国百老汇登台过的女歌唱家、一个带朋友过来的小个子画家,一个想与黄珂合作搞一台“四川地震一周年义演”的慈善基金会的负责人:“因为黄珂认识很川籍艺人”,以及黄珂的女儿黄谷带着两个朋友,还有一个黄家常客:诗人二毛。

就这样几拔来自五湖四海的人,为一桌美食聚在一起。这天,黄家传统名菜“吊烧鱼”、“萝卜连锅汤”、“自制四川香肠”、“煸炒腊鸭”、“素炒蚕豆”在餐桌上唱着主角。

小彭和她的助手不断穿梭于厨房与客厅之间上菜,“今天来这里吃饭的人还算少的。”小彭说。

坐在主位上的黄珂则不时端起酒杯,向不太说话的人敬酒,把他的关爱辐射到每个座位。

饭后,几分醉意的客人们分成几个团体:棋牌室内,黄珂带着几个人继续着打牌事业;客厅内画家与一位歌唱家谈着如何把歌剧推向市场、一伙人则在电视上看鲁豫访谈黄珂的录相;在黄珂的书房内,另一名歌唱家在网上找到自己在国外表演的视频,让其他人观赏,兴致处还为大家清唱一曲《卡门》;而记者们则抽空把黄珂叫到相对安静的卧室,采访的采访,拍照的拍照。

约 21点,黄家又来了两个人:演员影子与长头发的平面设计师旺忘望,他们在外面吃完饭也赶过来,“我喜欢这的气氛,即使吃过饭,也要过来看看,否则好像一天过得不完整。”身材高挑的影子说。

佛 相

多次到过黄珂家蹭饭的作家邱华栋曾这样描述黄珂:“长着一张满月般的脸,眼睛很大,头上有些微微谢顶,嘴唇很厚,很温和慈善的样子,看上去还有些佛相。”

因为这脸佛相,香港导演关锦鹏想让黄珂在自己一部新片中饰演一名活佛。

但黄珂决不是因为这脸佛相才“广施众生”的。

邱华栋第一次去黄珂家做客,就被这里人山人海的场面给“镇住了”:“不断地有人来,又不断地有人走,真是谈笑有鸿儒,往来无白丁。前前后后,大约有50多个人来过。”

后来他根据黄珂为原型写了一篇《流水席》的小说发表在一本刊物上,主人公的名字换成了王可:13年前的一场车祸改变了他的人生态度,同车的四个人只有他幸存。他突然明白,名利都是过眼云烟,生命随时都会停止,自此之后,每日呼朋唤友,快意人生,“他觉得,死里逃生了一回,那么从现在起,所有的日子就都是白赚的了”。

黄珂说车祸确有其事,但由此而参透人生并不准确:“很多因果都是一点点积累起来的,哪有一件事可以让人基因突变?”

在黄珂的记忆中,美食以及对美食的渴望像一条条长长的引线,贯穿人生,有迹可寻。

黄珂的母亲会做一手好菜,一只普通的家鸡都可以有好几种做法。他的美食熏陶来自于母亲。而他对食物的热爱还要追溯到更早。1950年代,出生于重庆一个干部家庭的黄珂,在他初长身体时期正赶上中国三年自然灾害:“那时整天处于饿的状态”。而到了青春期,他又随着“上山下乡”洪流来到“广阔天地”的农村,“在那里,一根萝卜都是不可多得的美食。”当时他负责伙食,面对一口大铁锅,黄珂整天掂量着如何把一个个“蓬勃”的胃口填满。

儿时对食物充满渴望的黄珂渐渐迷上了音乐,按心理学分析这是转移注意力的一种方法。十几岁的时候他开始学大提琴,在西方音乐还是毒草的年代,黄珂和同龄人一起躲在家中偷听“通过很艰难途径”才搞得到的交响乐磁带。

但黄珂后来学的却是药剂学专业。二三十岁时的黄珂还留着一头摇滚青年似的长发,整天写着激情澎湃的长诗。现在出入黄珂家中的核心成员都是艺术圈中人士,也许在他的潜意识中,没学艺术专业、没从事艺术事业是他人生的一个缺憾。

大学毕来后,黄珂办过医药类的专业报纸,觉得约束太多,便下海经商,以拍广告起家,中国最早的电影胶片广告“娃哈哈”、“太阳神”等经典作品均出自他手:“当时赚了一些钱,刚好有一个机会跟人合作做房地产公司,钱赚得更多了,就到处投资,光网站就投了三四个,把钱烧得所剩无几。”

后来他又跑到新疆搞了一个彩棉基地。新疆人的热情好客给黄珂再后来“办流水家宴”施以深远影响:“即使再贫困,新疆人也要把家中最好的食物献给陌生的客人。”黄珂被这种民风深深打动。

现在他是一家投资公司的总裁,投资一家艺术酒店和一家干细胞公司。公司业务全部交给手下打理,每天偶尔打一两个电话,了解公司业务进展。

沙 龙

时间长了,经常到黄珂家吃饭的朋友劝他开家餐馆,到时可以把朋友带到那里去消费。于是黄珂在北京酒仙桥798——原一座工厂改造成的艺术聚集区内开设了他的第一家餐馆——“天下盐”。在那里,他把拿手菜比如黄氏牛肉、吊烧鱼都搬到菜谱上,“但即使在天下盐吃完饭,那些人也要跑到我家中来,”黄珂笑着说,“他们可能还是觉得我家里舒服些。”

多年前,黄珂离异。很多人喜欢这里,也许是因为没有女主人缘故,“不用看女主人的脸色嘛。”黄珂说。

诗人张枣对黄珂家的气氛赞不绝口:“这里更像一个文化沙龙。”出版商张小波则把黄珂家里比喻成“洗澡堂子”:“大家衣服都脱掉,众生平等,没有身份的制约,没有穷富之分,谈各种各样的话题,百无禁忌。”

最初黄珂因交通不便,懒得出行而经常把朋友叫到家里。但没想到的是,他以美食会友过程中,聚会的目的也发生着转变:“吃饭不是目的,更多还是大家有一种交流在里面。”黄珂说:“现在约人吃饭,人家首先会问和谁吃,进行什么样的交流?单纯的吃喝也没有太大的意思,思想传播、文化传播,我是有意无意在做这样一件事情。”

据不完全统计,这些年到过黄珂家吃饭的人超过2万人。这笔账如果深算起来,几年下来,黄珂光清客吃饭的花费绝对是一个普通人无法承受的数字。

保姆小彭说,黄珂的流水家宴,每个月至少要花掉2万多元菜金。黄珂却说自己从未算过这笔账,“我是不大注重物质细节的人,一算账可能会吓一跳,不这么做了。”

至今,黄珂和他的流水宴席仍然继续,只要是去到过黄珂家吃过饭的人,就算“黄珂朋友联谊会”,简称“黄友会”的成员。而黄珂反对“黄友会”这个称呼:“一旦成了这个会,难免会受到束缚,有碍自由交流。我喜欢这种感觉:无论什么人,大家不分尊卑坐到一块,一个桌上吃饭吃肉喝酒,这是一个太平和睦景象。”

但不管黄珂认不认可,圈中人都以“黄友会”成员而自居。每逢黄珂生日,就成了黄友会成员们的节日,他们自编自导现代版的《茶馆》,搞上百人的PARTY,盛况空前。私底下,这些人专门做了一本杂志,名为《黄客》,取黄珂谐音,出版人野夫称:“不黄不足以平民愤”。《黄客》已出两期,里面作品皆由黄友会成员提供,诗词歌赋、学术文章,都与美食生活有关,制作比市面上的杂志还要精美。

60岁之后黄昏恋

黄珂家中字画、玉器不少,除朋友相送,大部分是在潘家园淘到的,只是这两年眼力有点昏花,而潘家园的真货越来越少,他去的次数渐少。

黄珂家的书和碟也不少,有很多“食客”也会见到喜欢的东西就“顺走”,黄珂说无所谓,“我的人生态度就是宽厚自然,敞开家门,接受一切。”

现在黄珂每天的时间表基本上是这样安排:早10点钟起床,自已煮碗川式面条当作早餐及中餐。然后上上网,听听音乐,有时在网上下下围棋,以打发聚会之前的“清冷”时光。

多年来暗恋黄珂的“黄友会”女成员很多,黄珂说不急,等到60岁,我再开始黄昏恋吧。

在黄珂书房的一角落,放着一把大提琴,学习过小提琴的女儿黄谷最近这段时间一直想和父亲合奏一曲,但总没找出空余时间。一年中,只有她和父亲两个人吃晚饭的机会,决不超过三次。

黄谷学的是编剧,现在正写一个剧本,客来客往的日子她已习惯了,如果嫌烦,她会去找一个安静的咖啡厅写作。

“我不会干涉我爸爸的生活方式,当然他也不会干涉我。”27岁的黄谷说。

诗人张枣分析过黄珂行为的成因:“这是一个寂寞的时代,孤独的时代,他肯定也是很孤独的,他不是害怕孤独,但他也觉得孤独肯定不是特别好的东西,他是一个愿意和人在一起的人。”

学编剧出身的黄谷不认同这种说法:“父亲就是一个个性豪爽的人,他年轻时超能喝酒,一人能喝掉一箱啤酒,总喝也不醉。”

只是现在黄珂酒喝得少了,医生说他血糖高,让他戒酒。

戒酒对于黄珂来说不是最痛苦的事,痛苦的是女儿因信仰佛教而改吃素食。

黄珂对女儿说:“你放弃了那么美好的东西。”

黄珂指的是美食。

活着就是幸福

——黄珂面对面

你信仰宗教吗?

没有,宗教只解决了人的生死问题,生活中还有很多事情需要面对,过感觉到舒心的生活,就是我的宗教。

可能很多人问过你这个问题,你这样做到底为什么?

每天早上起来,我发现自己还能自由的活动,手脚灵活,身体还算健康。我就觉得自己很幸运,很知足。人活着,要有一份感恩的心,我感恩,所以我想尽量地善待他人,包括陌生人。

感恩的心可能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有,但能做到你这个地步很难。

对,需要有钱还需要有时间。其实每人每天善待身边的人就够了:我有没有好好待我的父母?有没有好好待我的朋友?有没有好好对待哪怕是公共汽车上偶遇的一个人?我有没有对别人乱发脾气?我有没有对别人冷言冷语?我有没有给别人一句问候,一个笑脸?

请那么多人吃饭,除了舒心、感恩之外,还给你带来什么?

这样做也有价值感,有意义,人生的意义在于人与人之间的交往,与不同的人交流,感受会不一样,会拓宽自己的人生。

看到这么多人来说吃饭,是不是很有成就感?

现在这种生活状态,像以前那种推心置腹的朋友已经不多了。但在我这里不是,有时连他们连两口子吵架的事都来找我,对于他们来说,我不仅仅是吃喝的提供者,我也是他们的可以信赖的朋友,至少我这么认为。

常年做任何事情都有烦的时候,你烦过吗?

如果嫌吵,我会回到自己的卧室里,看看书、看看碟没人打扰。回房前,我通常会对没走的朋友说,你们继续玩,走时把门关好。他们也很理解。

你现在投入三千万元在做艺术酒店,在酒店内你请来很多艺术家为你设计,而这些人大部分是“黄友会”成员,其实在某种程度上来说,这也算一种回报吧?

这个结果至少在当初我没考虑过。我的很多朋友,他们之间在我这里,也经常聊些赚钱的事,这也算我的功德吧。

美食与艺术在你生命中占有很大位置,在你看来,两者是什么关系?

其实二者是相通的,要做一个真正的美食家,他至少是一个艺术家,美食说到底还需有一种创新能力、感受能力、把握能力,搭配能力,艺术也是这样。

本文作者:徐钟

文本出处:博客中国

链接地址:http://xuzhong.blogchina.com/706741.html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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